第1276章 祝程的遗言

暑往寒来、春秋折返。

时间匆匆而过,一晃二十六年过去。

当年叱咤一方的祝程,全身的骨头,除了脑袋和脖子一截的颈椎,其他地方,尽皆卸去与祝欣兰融在一起。

秋叶凋零,片片枯黄。

翠色一片的山谷中,如同滤镜更换,从绿转金,片片落叶转动。

秋水清澈,本就蔚蓝的湖水彻底变成剔透玻璃,一视十米,湖中草鱼、梭子虾、锦鲤,皆若空游无所依。

头发掉光,满脸皱纹。

祝程躺在椅子上,他的骨头,早被姜瀚文用傀儡术更替成新零件。

“谢谢了,老伙计。”

祝程望着正在一旁,锻制最后一根颈椎骨的姜瀚文道,眼里如深潭,装满澄澈、深邃。

他说话的声音,就像树梢上垂挂的叶片,悠悠然枯萎,沙沙哑磋磨,没有生机。

这些年,这位被自己强行欠下人情的陌生人。

硬是陪着他一点点移植骨头,不遗余力教祝欣兰掌握空间之力、修炼、炼丹。

原本在他念想中,看在《骨篆天章》的份上,姜瀚文能够帮忙三五月,多移植几根骨头给欣兰做学习空间之力的引子,就算是仁至义尽。

可他万万没想到,自己找到宝了。

姜瀚文不但陪伴、保护他们俩几十年,而且还无偿教东西。

自己不能离开山谷,修炼所缺,都是对方去置办。

比起对祝欣兰的细心照顾,自己这个亲人都远远不如。

姜瀚文对他们已经不是还人情,而是恩重如山,重到他找不到任何东西,能偿还这日复一日的耐心陪伴。

中途时,他实在看不下去。

就故意说话呛对方,谁知刚说两句,还没来得及赶姜瀚文走,自己就给晕住,人事不省。

醒来耳边全是狂风呼啸,他就被制成风筝挂天上飞。

“怎么,又犯病想飞了?”姜瀚文爽朗的声音响起,边说,边扭头看向他,一脸坏笑。

祝程被瞬间噎住,眼里的沉重,瞬间被不太友好的记忆冲散。

“装杯让你飞起来”这是姜瀚文的原话,祝程不知道什么是“装杯”,但是他知道什么是飞起来。

半晌,嗵的一声脆响,灵气一震,紫金光晕闪过,最后一节颈椎打造完成。

收工的姜瀚文在祝程旁边坐下:

“选好日子了吗,让你死个舒服。”

“我不想死了——”祝程一脸复杂道。

以前,他只想着把自己最后的价值榨干,让祝欣兰能更好的活下去,完成自己对哥哥的承诺,好好照顾这一脉。

但经过这些年,同姜瀚文朝夕相处,潜移默化,他的观念慢慢改变。

就像生锈的飞机安上新的发动机,他想看看,姜瀚文说的新世界,到底是什么模样?

或许人生,还能有别的活法。

正是那种他从未尝试过的生命体验,才让这个和他共同看过世道腌臜的道友,依然热爱生活,对未来抱有希望。

在姜瀚文描述中,那个书生舌战群雄,正言身行,仅凭一纸法令,就能让天下散修忌惮的世界;

那个天下宗门相互竞争,但又共同置于一法之下;

那个普通人无需修炼,只要勤劳也能活得有尊严的幻梦世界,是否只存在话本?

以前,他不相信会有这种幻梦存在。

但是因为姜瀚文,他觉得,也许会有这个可能。

就像他说的,既然历史长河中,大家一直都在转圈,为何不做一切的掌舵者?

姜瀚文一直说自己和苏澜像,连死都在为挂念之人铺路。

其实,祝程觉得自己比不上苏前辈,前辈死之前,轰轰烈烈与那些杂种打个天昏地暗。

自己这只靠着空间之力苟活的硕鼠,不过能把衣钵传下三分罢了。

“都四个月了,那丫头再不回来,又得去抓了。”姜瀚文叹口气,双手枕在脑袋后面。

越到后面,知道移植过后,祝程距离死亡越近。

好几次,都是姜瀚文亲自去外面把祝欣兰抓回来。

小丫头不想祝程为自己而死,她宁愿不要这份力量。

但是,她也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,如果继续幼稚抵抗,那前面的努力和牺牲都是白费。

“诶,是我当时没考虑她,但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,只能继续走下去,有始有终。”祝程枯干脸颊上,满是衰败死气。

他的元神还能活着,但因为骨头的抽离,就像失去溪水滋润的大树,虽然还有活着的可能,但早已失去生命力。

只等最后一截颈骨剥离,就彻底宣告死亡。

“说吧有什么遗言,只有最后一截了。”姜瀚文说得平静,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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