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9章 庸俗(1/2)
狄仁杰心中了然。
他瞬间便懂透了圣心顾虑——
陛下不是不知张柬之其才,是不敢轻用其心。
帝王暮年,坐镇大周,步步皆是制衡、步步皆是稳妥。
君臣相知多年,他从不戳破陛下的难言苦衷,
只守着自己的分寸与赤诚。
于是他再度躬身,神色恭谨端严,字字由衷:
“陛下圣明,
善于知人、敢于用人。
如今朝堂之上,
文武百官,
尽是陛下精挑细选、拔擢栽培的忠良栋梁。
臣遍观朝野,
如今人才济济、臣工称职,
眼下再无胜过朝中之臣,可堪宰辅重位的贤才,
臣不敢滥举、不敢虚荐。”
他语气真挚,句句为公:
“与其随意举荐寻常之才、充数朝堂,
不如守好如今吏治清明之局。
臣请陛下安心,
眼下朝局安稳、贤臣在位,
暂无遗落的绝世栋梁。”
武曌听罢,心中暖意微生。
她望着这位与自己君臣相伴半生,
知她、懂她、护她、亦敢谏她的老臣,
眼底掠过欣慰与怜惜。
世人皆畏她帝王权威、惧她杀伐手段,
唯独狄仁杰,
敬她明君胸襟、怜她暮年孤苦、忠她天下社稷。
武曌轻轻颔首,语气温和厚重:
“好,朕知你心意。
日后你若访得隐世贤才、社稷良臣,
随时入宫奏报便可。”
“臣,遵旨。”
狄仁杰深深躬身。
殿外日光静好,
君臣二人一坐一立,
看似寻常对答,
却藏尽半生相知、彼此成全、互相体恤的千古君臣情义。
久视元年,七月初。
自二张身居奉宸要职,掌内殿文事大权之后,
朝野上下渐渐滋生出一股投机歪风。
世人皆看在眼里:
张氏兄弟凭御前侍奉、近侍君侧的恩宠,
一朝脱伶官之名、立文臣之职,
从无人正视的御前近幸,
一跃成为总领文坛、统筹百官学士的重臣,
官身体面、朝堂权柄、帝王恩信尽数握于手中。
无数钻营投机、无心实干的宵小之辈,
瞬间窥见了一条直达九重的捷径。
原来除了科举取士、政绩升迁、军功擢拔之外,
竟还能凭容貌姿容、借近侍之身,
入奉宸府侍奉御前,
便可直登天颜、博取圣宠、平步青云。
尽管这只是世人庸俗的揣测和自以为是。
他们只以为张氏兄弟空有俊美容颜便获得了女皇的荣宠和官职 ,
忽视了张易之深沉内敛的城府,
也看不见张昌宗那份独对武曌的赤诚。
世人隔着宫墙看这一对兄弟,
所见不过是御前承欢的近幸,
只当二人全凭一副皮囊博取恩眷,
得来的官职与名望都是唾手可得的恩赐。
却不知张易之心思缜密,
遇事懂得权衡进退,
打理奉宸府、统筹一众学士编修《三教珠英》,
繁杂事务皆能稳妥处置,
暗藏的谋略远非寻常幸臣可比。
而张昌宗,性情较之兄长更柔软,
他对女皇的依恋与敬重不假,
懂得体察女皇年迈孤寂的心境,
遇事愿意掏心相待。
旁人只看见荣华加身,
看不到他二人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中,
时时谨小慎微,一面承接女皇托付的文修重任,
一面还要承受满朝文武源源不绝的非议与轻视。
朝堂诸臣习惯以最浅薄的标尺评判宫闱人事,
不愿深思女皇重用二人背后的朝堂布局,
便简单将一切归结为美色恩宠。
他们看不见张易之藏在温雅外表下的筹谋,
也不肯相信,荣华之外,
张昌宗对武曌尚有一份真心相待。
而风气一旦开启,便如野草燎原,难以遏制。
一时间,京中闲散官吏、世家子弟、市井少年纷纷躁动起来。
人人不再深耕学业、勤勉政务、踏实履职,
反倒纷纷梳洗修饰、矜姿扮貌,
日日打探奉宸府选补供奉的消息,
一心想要凭借样貌俊秀入选内廷,
依附圣恩求取官禄。
朝堂风气,悄然崩坏。
三省衙署之中,
私下议论、忧心忡忡的官员日渐增多,
朝堂暗流浮动,非议四起。
某日朝罢,众臣立于宫廊之下,
目送御驾离去,纷纷驻足低语,满脸忧色。
一位大臣眉头紧锁,长叹开口:
“自奉宸府开立、二张总领文事以来,
朝中风气日渐怪异。
往日朝臣人人勤修典籍、恪尽职守、精进吏治,以求升迁。
可如今满京子弟,无心学业、懒于政务,
日日只知修饰容貌、揣摩圣意、钻营内廷!”
旁边另一位连连颔首,面色凝重,满心忧虑:
“此言极是!
长此以往,
朝堂之上无人务实、人人趋媚,
无才者凭貌上位,
有才者埋没无闻。
勤恳干事之臣不得升迁,
姿容俊秀之徒平步青云,
这社稷吏治,岂非要彻底乱了章法?”
另有老成持重的老臣抚须忧心:
“最可怕的不是几人投机钻营,
是风气带偏举国士人。
若人人皆以为容貌胜于才干、媚上重于实干,
往后学子不再寒窗、官吏不再勤政、将士不再戍边,
举国皆学谄媚逢迎、以色事上,
我大周根基,何以稳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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