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长安·重逢(1/3)

官道上的风是从西北方向来的。

念唐伏在马背上,两腿夹紧马腹,左手攥着缰绳,右手扶着马鞍前桥。枣红马的四蹄在官道的黄土路面上交替起落,马蹄踏实的声响又密又沉,像一面被人快速敲击的皮鼓。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干在暮色里连成一片灰蒙蒙的屏障,从他两侧飞速后退。他的官服上全是路上扬起来的尘土,深绯色的布料蒙了一层灰黄,袖口被风灌得鼓起来又瘪下去,反复拍打着手腕。额发被汗黏在额角,有几缕垂下来扫过眉骨,他没有抬手去拨。

从慈恩寺后山到长安城,几十里路。枣红马跑了一个多时辰没歇,口鼻间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片薄雾,又散在风里。念唐没有勒缰绳,他知道这匹马还能跑。马是他自己喂大的,四岁口,脾气温顺但脚力足,跑长途最稳当。他的膝盖顶着马鞍前桥,一路顶过来已经有些发麻了,但感觉不到疼。

长安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时候,日头已经完全落下去了。城墙上亮起了一排灯火,隔着一里地远远地看过去,像一条细细的金线横在天地之间。朱雀门的门洞还开着,门前的守卫认出了他马上的千牛卫佩刀,没有拦。他骑着马穿过了城门洞,马蹄踏在朱雀大街的青砖路面上,声响从土路的闷实变成了砖石的清脆,嗒嗒嗒嗒,一路往宫城的方向延伸过去。

他在宫门口勒住了马。翻身下马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,他扶着马鞍站了一息才站稳。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值卫,他没有说话,直接往宫门里走。靴底拍在甬道的青砖上,啪啪作响,速度比跑慢不了多少。值夜的千牛卫看见一个绯色官服的影子从甬道那头冲过来,有人抬手想拦,看清了脸之后又放下了。他一路跑过两道宫门,跑过立政殿外的回廊,跑过太液池畔的石径,最后在甘露殿门外停住了。

殿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,呼吸又急又重,喉咙里有一股铁锈般的甜腥气。他扶着门框站了两息,等呼吸平了一些才抬手推门。

门开了。

李世民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摞奏疏。他右手执朱笔,笔尖悬在一本奏疏的页面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殿内三盏灯亮着,铜鹤衔枝的立在案角,琉璃罩子的搁在书架旁,素陶的放在榻边矮几上。三簇火苗各不相干地亮着,把殿内的暗影切成几块深浅不一的区域。李世民坐在案角那盏灯的光晕里,半个身子被照亮了,半个身子隐在暗处。他抬起头,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念唐。

官服是脏的,袖口卷了两层,靴面上结了一层干泥壳,肩头沾着不知从哪棵树上挂下来的枯叶。额发被汗黏在额角,嘴唇因为跑了一路而发干泛白,嘴角有一道干裂的细纹。他站在门口,手还扶着门框,胸口还在微微起伏,呼吸没有完全平复。

李世民放下了朱笔。

笔杆搁在砚台上,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。他站起来,动作不快,甚至有些迟缓——是从矮榻上撑着扶手站起来的。站起来之后他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看着念唐,隔着殿内那三盏灯的光,隔着几十里的路、几千个日夜、几十年的亏欠和说不出口的话。他没有说话。

念唐也没有说话。

他走进殿里,靴底踏在青砖上,一步一步地走到距离李世民一臂远的地方停住了。他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,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。他看着李世民的眼睛,看着那双因为头风发作过而泛着血丝的眼睛,看着眼底那道被烛火照亮的疲惫的纹路。李世民的眼窝比上次更深了,颧骨上的皮肤绷着,在灯下显得薄而透,能隐约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。

李世民伸出手,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拍完之后那只手没有收回去——搁在念唐的肩头,掌心的温度透过深绯色官服的布料渗进来。那只手在微微发颤,颤得不厉害,但念唐感觉到了。他感觉到了那只手掌里的颤抖,隔着衣料,隔着肩胛骨的轮廓。

然后李世民把他拉近了一些。拉到了自己的胸前。

念唐的肩膀抵着李世民的肩膀。他的额头贴着他的下颌,能感觉到他下颌上微硬的胡茬和皮肤的凉意。他能听见李世民胸腔里的心跳——沉而缓的,一下一下地搏动着,像一只衰老的鼓被人在远处敲着。他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——檀香、灯油、陈年的纸墨、还有一丝极淡的药味。那个距离太近了,近到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跳着,快而急,和李世民胸腔里那颗心隔着两层皮肉、几根肋骨、一寸空气,各自跳着各自的节奏。
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。没有谁伸手去搂住对方,没有谁把头埋在对方肩上。他们只是站在那里,肩膀抵着肩膀,额头贴着他的下颌,像两棵被风吹到了一处的树,靠在一起但谁也没有缠绕上谁。

站了很久。久到案上的蜡烛烧矮了一截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 请记住【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】最新更新章节〖第105章 长安·重逢〗地址https://www.xsdd.net/505/505577/106.html